第六十章 谅（1）

    顾双习醒来时，整个人仿佛刚被从水里捞起，浑身裹挟着水的重量与温度，即便正躺在被子里，也仍觉四肢冰凉。

    她迟钝地感受到酸麻乃至疼痛，仿佛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肤，都在控诉自己遭受的暴行。顾双习不禁叹气，怨自己太不爱运动，身体柔弱，竟真被一场性事击倒。

    她觉得口渴，想要喝水，手指一动弹，方觉抬不起手。不是没力气，而是因为有人正趴在她床边，压住了她的被子。

    似是察觉到动静，那人挪开了位。顾双习真不想面对边察这张脸，可她也不觉得她会在别处醒来。她指一指喉咙，边察自觉走去倒水。

    她并没在医院，仍身处公寓、正躺在卧室床上。空气里似乎残余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顾双习想他该不会叫了医生来家里？总归轮不到她cao心。

    在边察回来以前，她想先自己试试能不能坐起来。手肘撑床，浑身却好似被抽空，一点力都使不出来。顾双习再努力一次，依旧未能成功。

    她颓废地长叹一口气，决定不再作挣扎。边察端着水回来，先扶着她坐起、让她倚靠在他的怀中，再将水杯抵至她唇前。

    顾双习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润湿干燥的双唇，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整杯水饮尽。边察垂眼，看她苍白如纸的面色、漆黑浓密的眼睫，颈间残余咬痕，不显得暧昧，更似细腻瓷胎上的裂纹，象征着难逃的劫。

    那天医生说她又受伤又生病，因疲惫而昏睡过去，下身伤处需得到妥善处理，否则容易感染。临走前不放心地反复嘱咐，叫他往后收敛一点，多照顾女伴的感受。

    边察虽没接话，心里也暗自后悔，像出走的理智又附体，怪自己干嘛一门心思地摆弄她？他承认他想她、要她，但也不能试图一口吃成个胖子，把寒假期间欠的“功课”一次性从她身上讨回来。

    顾双习本就抗拒他，再被他闹这一回，只怕会愈发记恨他。

    放假前，他明明已在试着克制自己了。放宽对她的控制、不强求她必须秒回消息，二人在一起时，也根据她的脸色与心情来决定今晚是否要求欢。顾双习虽没甚明显变化，边察却一厢情愿地认为她也体察到了他的改变，进而幻想她会不会也决定对他好一点？

    那时至少还存着一份幻想，如今是连幻想都没。一个月不见，他想她想得快要发疯，气血上头时再不记得自制，光知道往深处、往重里狠凿，贪恋她的紧致与湿热，唯独忘了在意她的感受。

    即便心里存着浅浅的、荡漾的“愧疚”，边察也依然从未真正反思过自己的错误。他没想过放她走，也学不会循循善诱，他只会继续坚持用他的方式爱她。他会把他认为的“好”的一切给她，并要求她必须全盘接受。

    眼下，他喂她喝完这杯水，柔声问她饿不饿、想吃点什么？顾双习答非所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边察告诉她：“晚上六点。”

    她又问：“今天周几？”

    “周一。你睡了很久。”他几乎怕她醒不过来……但医生咬定她只是太累了，加上潜意识里逃避他、惧怕他，才不愿意醒来面对他。

    边察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怕他？他们朝夕相对这么久，他以为她早已习惯他，至少不该草木皆兵、杯弓蛇影。顾双习胆小又怯懦，最该皈依在他身边，全身心地信任他、依赖他，而不是视他如仇敌。

    女郎心似海底针，不准备叫他寻到。索性她已被困在他的怀里，边察暂且不去想更多。

    顾双习张了张嘴，有些茫然，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学校那里请到假的。

    又想她返校后该怎么解释？解释她开学第一周、甚至第一天就请假。

    她实在不习惯运用这份“特权”，仍觉如芒在背，想象被人指指点点。她不喜欢做人群中出挑的那一个，随大流令她感到安心。

    然木已成舟，再无挽回的余地。顾双习强迫自己先不去考虑那些以后，专注于当下的身体感受。她觉得疼、觉得累，饥肠辘辘、神思昏昏，急于摄入热饭热菜。

    因不确定她什么时候会醒，边察没让家政阿姨留下来做饭，现在只能打给物业，请他们送顿晚餐过来。等待晚餐的间隙，顾双习给父母发了消息，假装自己刚在学校食堂吃完晚饭，赶在晚自习上课前和父母撒个娇。

    发消息的时候，她仍倚在边察怀里，秀发柔软地拂到他的手臂上，令他整颗心都变得晃晃悠悠，尽被她牵着走。

    边察想抱紧她，又怕她反感，只能象征性地蜷了蜷手指，悄悄勾住她的衣角。

    顾双习发完消息，搁下手机，默默开始发呆。他趁机道歉：“对不起，双习，我弄伤了你。”

    她没甚反应，连表情变化都无，更遑论接话。边察的道歉最不值钱，他认定一旦道歉，对方就必须原谅、此事也就此揭过，之后再提起，就是翻旧账、就是“我已经道过歉了”。

    下次呢，下次他再生气，受罪的仍是她；然后他再道歉、再生气……多无聊的循环，顾双习一眼就看得到头。

    边察也深知自己的秉性，旋即保证道：“不会有下次了，我再也不会弄伤你了。”

    他的保证与道歉一样轻飘飘，不值得信赖。顾双习抬抬眼：“好。”把这个话题彻底终结掉，反正不可能讨论出什么结果。

    他要的不就是她的“原谅”？真心或假意，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