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

    那日過後，凌琬再見到肖亦時，總會在某個極細微的瞬間停頓一下。

    不是刻意的，也不是刻意要避開。

    只是視線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心口彷彿被什麼輕輕觸了一下——不疼、不急，卻讓她清楚地意識到，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那天下午，他們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處理著手邊的事。

    窗外的光線斜斜灑落，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一切看起來與往常無異。

    他低頭翻閱資料，她坐在不遠處整理文件。

    熟悉的距離，熟悉的節奏。

    只是這一次，凌琬開始留意起他的每一個細節——

    翻頁時手指的節奏、思考時眉心短暫的收緊、偶爾停下時那一瞬幾乎難以察覺的靜默。

    那些從前從未進入意識的片段，如今卻一一浮現。

    凌琬很清楚，改變的不是他。

    是她。

    凌琬將視線拉回文件，卻發現文字在眼前滑過，沒有真正留下痕跡。她輕輕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回到原本的節奏，卻察覺那股細微的不安仍然存在。

    不是焦躁，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過度清醒的感覺——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正在在意他的目光。

    這個念頭浮現時，凌琬幾乎立刻想否認。

    她告訴自己，只是最近狀態不同；只是某個尚未理清的念頭，讓她變得過於敏感。

    可即便如此，當他抬頭看向她時，她仍不自覺地挺直了背，像是被什麼無形地觸碰了一下。

    「妳今天好像有點分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凌琬微微一頓，抬起頭對上肖亦的視線。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他並不是在審視，也沒有探究的意味，只是單純地察覺到了。

    「……有嗎？」她回得很輕，語氣卻出乎意料地平穩。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如果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下。」

    那句話本身沒有任何多餘的意思，卻讓她的心口微微一縮。

    凌琬忽然意識到，那股不安並不是來自他做了什麼，而是源於——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正在被看見。

    不是被審視，而是被留意。

    這份覺察讓她感到一絲微妙的失衡。

    凌琬低下頭，假裝繼續工作，卻在心底清楚地知道，有什麼正在悄然偏移原本的軌道。

    那之後，她開始下意識地調整與他的距離。

    不是疏遠，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退讓——

    對話時，凌琬會比以往更快移開視線；並肩而行時，會自然地慢半步。

    那距離小到幾乎難以察覺，卻確實存在。

    那是一種自我保護。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份靠近太過自然，讓她本能地踩下了煞車。

    凌琬開始在心裡反覆問自己——

    如果再靠近一點，她是否還能清楚地站在自己的位置？

    如果再往前一步，她是否會失去現在這份平衡？

    這些念頭靜靜浮現，沒有聲音，卻有重量。

    於是，凌琬在不知不覺中後退了一小步。

    不張揚，也不明顯。

    她依然與他交談、共事，一切如常。

    只是心裡，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界線。

    那不是拒絕，而是一種暫時的保留。

    像是在心裡輕輕按住一扇正要打開的門，提醒自己——還不是時候。

    凌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是在等那份感覺變得更清晰，

    也許是在等一個能讓她不再退卻的瞬間。

    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並非想要離開。

    只是，尚未準備好向前。

    那份微妙的退卻，就這樣靜靜地留在她的日常裡，不張揚、不喧嘩，卻真實存在。

    她開始察覺，這並非一時的猶豫，而是一種正在成形的姿態——

    一種在靠近與克制之間，小心維持平衡的方式。

    凌琬依然會回應、會微笑、會與肖亦並肩站著。

    只是那一刻起，她開始學會在靠近之前，先為自己留下一點空白。

    那不是逃離，而是一種尚未說出口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