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
阳光
谢嘉佳在半夜醒来。 她迷糊中揉了揉干涩的眼,嗖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是她的房间。 细长方正的壁灯散发昏黄的光,绕了墙壁一圈,像把她围了起来,室内再无他人。 她忙低头,看见自己正穿着干净的睡裙和内裤,皮肤没有任何粘腻感,却完全失去相关记忆。 她拼命回想,只能推断自己当时应该睡得太沉,所以完全没被吵醒。 嘴上毫不客气的吴野居然做了如此细致的善后工作,比那些拿了钱的都干得好。 甚至当她上完厕所出来,还发现置衣架上挂着的衣架,晾着她今晚穿的那条内裤——吴野已经洗过了。 怪不得洗漱台上的香皂都是被打开的。 谢嘉佳想笑。 如今发达起来的吴野在这些细节方面还是暴露出过去生活的穷酸气息,是该被她狠狠嘲笑。 她咧开嘴,却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她抬头,看见山谷里亮得恍如白昼的月光,却想起灼热又令人烦躁的阳光。 J城十年来最热的一个夏季,她非要闹着去吴野家补作业。 作业本摊在小饭桌上只动了几个字,旁边套子已经用了一打,她啊呀呀叫着,绞到发酸的xiaoxue渗出透明的水,沿着沙发边缘,流在水磨石地面上。 谢嘉佳每次做完立马翻脸不认人,一直怪吴野家空调不好用,害她出一身汗,说了给他换他还不乐意。 吴野一边说她大惊小怪,千金小姐就是臭毛病多,一边烧好热水,陪她洗澡,顺手把内衣内裤也搓洗干净。 洗完后,吴野还要收拾卫生间,她就一个人躺在那张一动就会咯吱响的床上。 陈旧的风扇吹过她脸,倒还算凉爽,她得意地眯起眼,蝉声震耳欲聋,眼前的光影随着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摆动。 这老房子谈不上任何美感,深蓝色的四角纯棉内裤和浅粉色的三角内裤并排挂起,旁边总有一两件T恤紧紧跟随,是吴野担心邻居发现特意设置的欲盖弥彰。 那时候,她感觉夏天很短,总嫌和吴野没厮混够,暑假一眨眼就结束了。 于若梦却跟她说夏天好长,她的哥哥在外地一直出差,要等到秋天才回。 其实夏天的时间永远公平。 短的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间,长的是无法言说假装无所谓的想念。 谢嘉佳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 人睡着了就不会感到难过,天亮了情绪会自动刷新。 她把自己真正哄睡着,再睁眼就是明亮天色,果然没了午夜时分的伤春悲秋,只剩下即将回归工作的苦大愁深。 生活助理在十点左右抵达,陪她收拾行李退房,她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东西,却半天想不起来,干脆作罢。 她与小诚没再见面,对方只在退房的时候发来一条长长的信息作为告别。 谢嘉佳直觉这文字内容是用AI润色过的,但她又不是他的大学老师,何必拆穿,自然也客客气气地祝他未来都好。 回来以后,谢嘉佳陷入忙碌,接连几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再做过春梦。 难道她之前真是欲求不满,跟吴野亲近一下便全好了?她开始对自己大脑的潜意识都保持怀疑态度了。 她不信自己有这么在意吴野。 会议结束,她忙里偷闲,登陆社交平台,搜索春梦形成的各种原因,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银行的退款通知。 她看了眼金额,略略思考,推测应该是在度假酒店的消费。 她走到助理办公室,让她去查下原因。 助理很快过来回馈,“……我打电话过去询问,前台说您的消费由吴总买单,他希望您对酒店有个好印象,欢迎您下次再来。 谢嘉佳一听,愣了两秒,“哦,我知道了,你忙吧。” “好的谢总。” 办公室剩下她一人。 谢嘉佳放下钢笔,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 她穿着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扎起来,出神时面无表情,行政部几个下属,哪怕比她年龄大的,都真心实意地有点畏惧她。 她看上去像在思考了不得的大事。 对谢嘉佳而言,这又何尝不是大事。 她下定决心,等手头的项目尘埃落定,她立马物色新对象。 她要找一个比吴野帅的,比吴野技术好的,能让她把那些尘封数年的琐碎与累赘全部粉碎,再也不出来的。 谢嘉佳计划得很完美,还带了一点期待的喜悦。 直到中标公示出来那天,贺氏成了中标候选人。 这件事其实在她们的意料之内,贺沢母亲开始就说过希望不大,毕竟贺氏背后有很深的关系可走动。 谢嘉佳安慰完下属,回到办公室,气得悄悄在办公室来回走了好几圈。 过去她并非没有失败,况且这项目她还不是主负责人。 但她仍感到了深深的挫败,就像是自己输给了吴野本人,甚至还有一点丢脸的心情。 当天又是她回家住的日子,谢嘉佳进了屋,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机械地往嘴里塞蓝莓,吃得嘎吱作响。 “我知道,贺氏有让你介意的人。”母亲坐在后面,悠悠地来了一句。 谢嘉佳喂蓝莓的手没停,“贺渊确实讨人厌,鼻子都快朝天上去了,真想不通你当时还想撮合我跟他。”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他。” “那你说的他爸,虐待儿童,确实不好。” 母亲顿了顿,“……反正你别意气用事。” “我可没啊妈。”谢嘉佳吃完最后一把,彻底咽下去才转头看向她,“我已经很听你话了。” “……” 母亲望着她,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去找过他。” “我什么不知道。但你见他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 谢嘉佳咧开嘴笑,露出被蓝莓汁液染黑的牙齿,“我当时已经跟他打算分开了。” 母亲望着她,并没有跟着笑,反而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是我多管闲事。你那段时间状态不好,我很担心。” “我明白,早过去了。” 谢嘉佳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她想说她已经到了可以理解母亲心情的年龄,现在她侄女要是迷上哪个心高气傲的穷小子,她恨不得立刻把他打包送走。 但人总是双标的。 她回想自己的过去,仍旧会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大人的阻挠像一块遮羞布,伪装成破坏两人感情的因子,而非吴野从来没真正喜欢过她。 现在如果她才开口说没关系,反正他其实也没喜欢过我,实在过于矫情,好似她依然在意这件事。 实际上她只是一个有点任性的人,拿着唯一可以炫耀的金钱,一点点毁坏吴野的自尊心,强迫他与自己同流合污,最后得到他的一句话。 “跟她在一起,我感觉好痛苦。” 既然痛苦,那就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这辈子都不要见面,反正她谢嘉佳会过得特别幸福。 但他又不长眼地滚了回来。 真烦人。 她一边狠狠刷牙一边想。 她骂他烦人,真是大对特对。 吴野要是下次又被她气哭,她绝对不会再管他,她发誓。